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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1月28日

荒瓴 之 猎杀

九、猎杀
 
“什么?去杀蚩蒙?团长你疯了?”老大愕然,“兵团什么时候连这种活儿都接了?改行当猎户吗?”

“我说你呀,怎么这么不知变通?”团长漫不经心的啜了口茶:“现在和平年代,兵团的生意越来越少了,还要养你们这些闲人,当然是给钱多就干了。”

“可是这是送死啊!多少人为了蚩蒙那身价值连城的鳞片和骨骼跑去寒水泽的密林中去,可是你听说过有生还者吗?”

“你怕了啊?”团长眼皮都不抬,淡淡地道,“你怕你可以不去,不过兵团不养懦夫。”

“切!”老大不怒反笑,“团长你激我也没用,我不能明知是送死还让我的兄弟们去。我的命不值钱,不过别人的命还是由他们自己掌握才是。我没权力让他们为一个荒谬的任务搭上一辈子。”顿了顿,他又道:“放心,既然这里这么多人看我不顺眼,我不会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站住!”团长不急不缓地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的雇主是谁?”他眼中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一字一字道:“是令尊大人呢!”

老大蓦的止步,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团长微微一笑:“不幸得很,令尊最近官场颇为不顺,得罪了长官,需要搞到蚩蒙的鳞片来赎罪,否则很可能会有牢狱之灾,所以他出了重金索购蚩蒙的鳞片。我也试着找别人去干啊,可是听说是你父亲,所有人都不接这任务。”

“为什么?”老大冷冷地道,“彭虎不是一向自诩他们小队是兵团第一吗?捕获蚩蒙可是史无前例的,这样一个青史留名的大好时机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这个问题嘛……还不是因为你那个貌美如花的异母妹妹。令尊入狱了,她一个女孩子没人照顾,某人是定然不会放过怜香惜玉的良机。再说了,去杀蚩蒙来讨好令尊,搞不好还会搭进自己一条小命,风险太大,还不如直接讨好令妹不是?”

看着老大沉默不语,团长放慢了语调:“其实这件事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他笑得愈发开心,“如果不是你一时冲动杀了你的继母……”

“够了!”老大猛地扭过头去,声音冷酷地不含一丝感情:“这个任务我接了,不过等我完成,我要拿七成的酬金。”

“没问题没问题。”团长忙不迭道,“七成酬金都归你,只要你回得来……给你十天时间,如何?”

“三天就好。”老大冷冷地道,“我今晚就动身。”

“如此甚好。”团长爬满皱纹的脸上堆满假笑。他端起茶杯:“祝你凯旋!”
 
月色清冷。老大牵着瘦马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中回响着团长说过的话。“如果没有我,大家会过得更好吧?”他抬头望了望那已缺了半边的下弦月,自嘲地笑笑。

他只顾着低头向前走,无意间一抬眼,熟悉的庭院已在面前,只是大门紧闭,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向他敞开。

四年了。

自从四年前继母去世他离家出走加入兵团,就再也没有踏进这个门一步。这个家没人需要他,没人相信他的话。就连他一贯钟爱的小妹也是眼中含泪,恨恨地对他道:“记住,我会报仇的!”于是他发誓不再跟这个家有任何联系,可是……他还是不能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入狱,不能看着自己的异母妹妹被彭虎那群混蛋欺侮。“父亲,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希望你没后悔生下我这么个儿子。”

小妹房间的窗户虚掩着。他顺着窗缝放进去一只钱袋,里面是他在兵团四年来积攒的一千五百个金铢。“如果我失手,至少她还可以用这些钱生活一阵子。”

这是他唯一牵挂的人了。

老大翻身上马,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时候了,走吧!”
 
“蚩蒙,爬行类生物,体积庞大,身上布满坚如盘石的鳞片,非神兵利器无法伤它分毫,制成铠甲几乎可以刀枪不入。一身骨骼也是质地坚硬,可制作上好的弓箭。身后拖一条长尾,为主要的进攻利器。喜寒,食肉,以水鸟为食。能够发出美妙的声音吸引周边的鸟儿到它的洞穴,然后喷射一种淡黄色气体将鸟儿麻醉捕食。遍体银灰色,包括眼睛,分布在寒水泽、明川泽、嵬罡山附近的密林里。寿命极长,可达二百五十至三百年。但繁殖能力不强,数量稀少,历史上人类目击的蚩蒙数量为七只(不排除同一只蚩蒙被不同时代的人发现的可能)……”

老大翻着团长交给他的资料,点上一支烟:“鳞片,长尾,麻醉,喜寒……还真他妈的不好对付啊!”他勒马,寒水泽畔的密林,就在眼前了。

附近的乡民告诉他,蚩蒙乃上古神兽,是天帝的乐师遭人诬陷,被贬下界,化为此物,因而怨念极重,不能轻易靠近。天气转暖的时候蚩蒙喜欢躲在自己的洞穴里避暑,时值春末,正是它蛰伏的时节。

 “蛰伏……妈的我怎么会知道他蛰伏在何处?如果找都找不到怎么在三天内完成任务……真是麻烦……”他愤愤地抽着烟,暗想。他眼望向密林深处:“也罢,先到寒水泽边再说。”于是驱马进了密林。

 此时正是清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疲惫。纵马奔驰一整夜的风尘仿佛一下子爆发,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浑没发觉空气中有极缥缈极柔和的歌声同虫鸣鸟叫混杂在一起,让人紧张的心情也松懈下来。

 继续前进了一阵儿,似乎已经可以远远望见寒水泽那冰蓝的涟漪。“已经快到了啊!不如休息一下……这样才有精神战斗……”他迷迷糊糊的自我安慰。于是下马,找了一棵高大的橡树,便躺在那粗大的枝丫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时分,空气里似乎有极温馨柔和的味道让人醺然欲醉,只想沉湎于甜美的梦境,不愿面对现实的阳光。他懒洋洋的揉着眼睛下了树,心里蓦的涌上一丝不妥。自己那一觉睡得似太沉了些,如果不是一只松鼠跳到头上,恐怕自己还不会醒。可是凭他应有的灵敏度及警惕性,本该在松鼠在枝头跳跃之时便惊醒的。还有……该死的……他的马不见了。这种鬼地方多半不会有人来,那匹马虽不是什么名驹却也不会到处乱跑。“妈的……”他拍了拍头,本来不管是马蹄声还是有人走动他都该听得到,可是怎么会睡得这么熟?真是见了鬼了。

 忽然又有细微的歌声远远传来,这一次他听到了。“蚩蒙!”他心头一震。蚩蒙的歌声原来有催眠作用的吗?可是资料上不是说它的歌声是用来把鸟儿诱去吃掉?如果都睡着了如何过去?这时一只兔子从他身边跑过。“咦?兔子见了我竟然不避的吗?”他奇怪的想。一瞥之间却看到兔子空洞的眼睛。“不会是梦游吧?”于是心中一动,“难道是将动物催眠然后让它们在睡梦中送上门去给蚩蒙吃掉?那么我的马也极有可能被蚩蒙诱去了。我记得马肉是不怎么好吃的呢……”

 “等等!如果事实是这样的话,跟住那只兔子就可以找到蚩蒙……喂,兔子,等等我啊!”他大叫着朝那只兔子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停住脚步,面前是冰蓝色湖水的寒水泽。这寒水泽果然名不虚传啊,只是站在岸边,就已经能感觉到丝丝寒意沁人骨髓。只是这么寒的水居然不结冰,实在是匪夷所思。那兔子,就消失在寒水泽畔的乱石堆中。乱石堆后是一座小小的丘陵,或许……蚩蒙的巢穴就在其中。可是细微的歌声已然消失,兔子也不见踪影。无法觅声而至,只有走着看了。他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掌中的刀,跟了过去。

又走了几步,一个不到一人高的洞穴呈现在眼前。他愣了愣,站在洞口打瞌睡的竟赫然是他已经失踪的瘦马!“小子!”他叫着冲了过去,“你还没死啊!”看见自己的马没被吃掉自然开心,可是同时他也在奇怪,为什么蚩蒙没有吃掉自己的马。难道是进不去洞穴吗?可是蚩蒙那样庞大的体积是如何进去的呢?他一头雾水,拍了拍马的脖颈:“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啊!”于是弯下腰进了洞穴。

洞内狭窄,漆黑一片,根本没有躲藏的可能,可是远远的却似乎有光亮。他怕打草惊蛇,暴露目标,不敢点燃火折,只是朝着那光亮一步步前行。

忽然眼前陡然一片大亮,他猛然停下脚步,眼前正是一个极大的洞穴,自己正站在那个小小洞口的尽头,离地面大概两人多高的样子。而洞穴的顶部有光线从石缝间透下来,使得洞内一边光明。而洞底的某处,另有一个极大的洞口,恐怕那才是蚩蒙的出入之处。洞里散落着许多动物的尸骨,却不见蚩蒙的踪影,看来蚩蒙只有在洞里的时候才会用歌声觅食,可是不在洞里它又到哪里去了呢?

他跳下了地,警惕的望瞭望四周。这洞穴极冷,像极了寒水泽那泛着蒙蒙雾气的酷寒气息。他走到洞口,竟然发现有冰蓝的湖水漫溢上来,潮汐一般起起伏伏。难道这个洞口竟是通向寒水泽湖底的吗?

出了这出口,洞穴的另一边另有一个洞口,进去却是另外的洞穴。只是洞穴的角落铺满了鸟类的羽毛,在那羽毛铺成的柔软的垫子上,赫然竟有两个西瓜大小的圆球状东西。是蛋!蚩蒙的蛋!

老大被眼前的一切所惊呆,只道入洞后会有一场搏杀,没想到却有意外的收获。他缓缓地走近,仔细端详着那两只蛋。

蛋在熟睡。它有着青灰色的表皮,细腻的纹路,光滑而圆润。它只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伏在那里,安详的沉睡,似乎可以听见小蚩蒙在睡梦中所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大概蚩蒙的歌声并不仅仅是为了诱捕猎物吧?”他暗想。“或许是为了哄小蚩蒙睡觉呢。”霎时,他心底竟涌上一阵安详,完全把血腥的猎杀抛之脑后。

他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两只蛋,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他心里一惊,一个鱼跃跳到一旁,刷的一声拔出马刀。

洞穴的主人已经回来了。

有四头灰熊那样庞大身躯的蚩蒙只是静静地站在洞口,粗大的长尾安分守己的垂在身后。一身银灰色的鳞片被寒水泽水洗涤过后开始泛起幽蓝的光泽,同样银灰色的大眼睛安谧而忧伤的朝他望过来,有点恐吓,有点哀求。蚩蒙精致的圆脑袋微微昂着,小巧的鼻子自然嗅得出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它之所以没有进攻只是因为对手离它的蛋太近,使它无法保全自己的孩子。这点他清楚得很。

望着蚩蒙雾气蒙蒙的大眼睛,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放弃的念头。可是自己侵犯了蚩蒙的巢穴和孩子,它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饶过自己?恐怕只要等自己离这颗蛋稍远,它便会攻过来了吧?况且父亲还……他紧了紧手中的马刀,看来这一仗是非打不可。可是眼前的状况只是两者安静的对峙,自己是应该攻过去,还是等它攻过来?

这样想着,他忽然有些昏昏欲睡。他使劲晃了晃头,这才发现有细微柔和的歌声隐约传来。“妈的,蚩蒙居然唱歌了!”他心里暗骂,这样僵持下去吃亏的会是自己。可是蚩蒙的嘴巴并没有动,难道它身体内部另有别的发声部位?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然真的睡着了可就任人宰割了。他将马刀由右手交到左手,却看见蚩蒙的眼光也在跟着自己的动作而移动着。

如此的话……

他忽然用脚挑起一只蛋拿在手里,再用力扔到地上,蛋壳碎裂……他闭了闭眼:“靠!我真他妈的卑鄙!”然后又挑起剩下那只蛋拿在手里,仍是一副作势要摔的样子。

蚩蒙果然被他激怒,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意而冲了过来。它巨大的长尾如同铁鞭,一扫之下的威力势不可挡,扫在岩壁上都是碎石四溅。他怀里抱着那只蛋,只得全力闪避,毫无还手之力。虽然跳跃之际他不忘试探着用马刀疾刺蚩蒙的身体,可是都如刺在石上一般,徒劳无功。

“还当真坚如磐石啊!妈的老子要是搞得到神兵利器还在兵团里混什么……”他心里暗骂。可是现在的局面自己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只是白白的消耗体力,时间久了可会吃大亏。况且在这洞穴里作战空间狭小,若是一不留神被蚩蒙的长尾扫到,后果不堪设想,得想办法出去才是。

想到这里他一个凌空,翻身跃到内洞洞口,冲到外洞,怀里还不忘抱紧了那枚蛋。愤怒的蚩蒙在后面紧追不舍。他望瞭望自己来时的那个洞口,用力跳了上去。洞内狭窄,蚩蒙根本没有进入的可能,只听到它在身后凄厉的咆哮。

他心里明白,蚩蒙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必定会从水中上岸与他一搏生死,好夺回自己的蛋。做母亲的都是一般心思吗?他努力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去想。

已经看到亮光了。是我快还是你快?答案将立即揭晓。

他站在洞口张望了一下,四周安静得很,蚩蒙似乎还未游上来。他俯身将那只蛋放在洞里,免得激斗之中又将它弄碎。终究是一个生命,能够避免的话还是不要践踏得好。

他深吸一口气,跳出了洞。

可是蚩蒙,原来早已在洞外等他了。只不过,又凭空多了几个人,团团将蚩蒙围住。蚩蒙警惕地望着他们,银灰色的瞳仁充满了怒意。它喉咙深处低低地发出恐吓的咆哮声,长尾蜷曲在身后,摆出最佳的防御姿势。

“你们,”他忍不住惊呼,“你们这些臭小子怎么跟来的?”

那几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兵团的兄弟,白颉叶沙廉彬吴策严普。

“老大,做人不好这么不仗义。百年难得一遇的蚩蒙啊,你居然不带兄弟们来见识一下?”白颉嘴角依旧是戏谑的笑意,眼里的神情却是分毫不敢懈怠。

老大愣了愣,“小子还没回答我,你们怎么跟来的?”

白颉瞟了他一眼,笑道:“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荧惑秘术啊?要论这个我可比你资深得多。”

“老大老大,”吴策在一旁摩拳擦掌,“等捉到这个大家伙,能不能让我拔颗它的牙齿留纪念啊?”

“拜托,”老大一脸无奈,“我说过我自己能搞定得好不好。”

“骗谁啊?”叶沙不屑的道。

“你看你看,我们叶沙一贯惜言如金,可是一开口就一语中的。真理啊!”白颉故作感慨地道。

“罢了罢了,”老大摆了摆手,“如果搞得定一切都好说,谁敢出状况看我要他好看!”

众人均面色一肃道:“得令!”

蚩蒙限于六人杀气的压迫安静了许久,此时也忍不住了,咆哮声大了起来,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你要的是我,”老大盯着它灰色的瞳仁,缓缓走上前去,静静地道,“来吧,来杀我。”

蚩蒙彻底被激怒了。它一声狂吼,径直朝他扑了过去,迅如闪电。老大斜身飞出,闪在一边。地上被蚩蒙扑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

廉彬吴策严普三人目瞪口呆:“好畜牲,这么强悍啊!”

白颉笑容一敛,长剑已然出鞘在手,硬生生的挡了蚩蒙长尾的轰然一击。蚩蒙进攻不成转身跳到一旁,白颉后退两步,定睛一看,长剑上竟被撞出一道缺口。

“麻烦!”老大心中暗叹,这大家伙的确不好对付,没有神兵利器如何攻的进它坚如盘石的鳞片堡垒。

“铿!”叶沙手里的刀砍在蚩蒙头上有如金铁相错,只是蚩蒙毫发未损,叶沙的刀锋却折断了。然而叶沙的劲力到处依然能让蚩蒙疼痛,它跳到了一边,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们,似乎在找寻更有效的进攻方式。

叶沙退到白颉身边,道:“很硬。怎么攻?”白颉还未答话,飘渺轻柔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老大急忙道:“别去听!那歌声有催眠效果!”众人急忙掩耳,只有白颉还在凝神思索。

“小子你发什么呆呢?老大怒道。

“它不是用嘴发声啊!”白颉回眸一笑,“似乎有门儿呢。让我再找找,你们来缠住它。”

“没问题。”叶沙想也不想便一口答应下来。老大依旧一头雾水:“有什么门儿啊?”

待蚩蒙再次扑上来的时候,叶沙与廉彬等人只是躲闪,不与其正面交锋。白颉则在它身边团团转着,不知道找些什么。

“小白你在干什么啊?我快支援不住了!”吴策奋力荡开差点扫到他面门上的长尾,气喘吁吁地道。

“干吗不用你的荧惑秘术让它不能动弹啊?”严普的情况似乎更差。

“就快好了就快好了。”白颉的目光片刻不离蚩蒙移动的身躯,“你以为荧惑秘术能定住这么大体积的生物啊?如果能的话我早去屠龙了。”

叶沙白了他一眼:“抓紧!”

白颉吐了吐舌头:“是!”

老大突然大叫:“小心!”只见蚩蒙的长尾正砸在吴策脚下,吴策不及闪躲便被掀了出去,断线风筝一般摔在丘陵前的乱石堆中。

严普大叫:“老吴!”话音还未落,一股淡黄色的烟雾迎面扑来,他脑袋一昏仰面便倒。

“就是现在!”白颉厉声道。他手指弯曲,嘴里急促地道:“荧惑•烈炎•破!”

一道白色的光芒从蚩蒙张开的嘴里径直而入,似乎又穿过它的身体从什么地方出来了。只见蚩蒙嘴巴张了张,血雾蓦的喷了出来,身子晃了晃,终于轰然倒地。鲜血不断从它口中、尾部流出来,染红了地面。它目光渐渐涣散,却固执地望着老大和他方才出来的洞口,有些绝望,有些乞求。

老大俯下身,轻轻地道:“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安心的去吧,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了。”

蚩蒙听了这句话,又有点不舍地望望洞口,终于阖上了眼。

…………

白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低低呷了一口酒,清澈的目光中有一丝慨叹:“荒邑的奚凉醇果然不比原产地的醇香呢……想我们三年前半个金铢就能买到的大坛奚凉醇,加上刚烤出来的羊肉,那味道才叫正点。”

叶沙凝视着他许久,目光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我一直不明白,那天你的荧惑秘术是怎么杀掉蚩蒙的。”

“这个啊……”白颉笑了笑,“都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荧惑秘术的烈炎刺杀就像剑法,不过比剑法更有穿透力。我只是猜到蚩蒙的发声部位应该就在尾巴底下,也就是罩门之所在了。用破字诀刺入,就像一柄长剑从人的嘴巴进去屁眼出来,想不死都难了。”

“原来是这样。”叶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果不是你敏锐,我们搞不好都会挂在那里。”

“可是还是没能救得了吴策和严普……”白颉清亮的眸子中浮现出一丝黯然。

“没有办法的事。谁能料到严普竟然是过敏体质,被麻醉了立刻犯哮喘……荒山野岭,去哪里给他找大夫?吴策废了一条胳膊,却也因此脱离了兵团的纠纷,拿着补偿金做点小买卖,不见得不比咱们逍遥。”叶沙低低啜着酒,声音平淡得不起一丝涟漪。

白颉凝视着他,目光闪动:“叶沙你也老了……居然说了这么多的话……”

叶沙少有的笑了:“自从跟你和老大他们分开,我三年来说的话恐怕不超过一百个字。现在补上不行吗?”

白颉轻叹道:“这么久了,还是没有老大的消息吗?”

“有人见过老大在扶荆澨安街头的酒肆里跟人赌钱,似乎也算不上潦倒。”叶沙扣着酒杯,静静地道。
“自在就好。直到老大走后我们才知道他原来背负了那样沉重的往事,能避得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白颉顿了顿,似有些愤懑,“老大他未免也太不仗义了。他拿我们当兄弟吗?任务完成那天,虽说少了严普和吴策,大家庆功酒喝得不痛快,可是他也不能就那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吧?七成的酬劳分毫不要,全部留给我们,难道他觉得我们会看重那点钱吗?”

“男人啊……”叶沙按住了白颉的手,“如果是你,你会选择热泪盈眶的跟大家一一道别吗?”

“也对。”白颉笑了,“男人本就该悄无声息的离开的。”

“小蚩蒙怎么样了?”叶沙换了话题。

“那只蛋啊,孵出来了呢。”白颉笑得很温馨,“那小家伙居然当我是他妈妈,整天缠着我不放。若不是老大托付要好好照顾它,我早就……”

“可惜可惜,”叶沙故作感慨地道,“我离开得太早,真该留下看看白军师是怎么带孩子的。”

“我离开的时候,已经送它回寒水泽了。那里说不定还会有它的同伴,免得留在兵团被人欺侮。”白颉不去理会他的嘲讽。

“哦,真是体贴的妈妈呢。”叶沙笑道。

“想死是吧?”白颉斜眼看着他,“我们似乎也好久没有较量过了呢,手痒了吗?”

“不是不想,”叶沙拍了拍鞘中之刀,“分别三年一见面就刀剑相加是不是太伤和气了?何况天色已晚,你想坏人家生意啊?”

白颉的目光停在叶沙漆黑的刀鞘上:“三年不见,想必你的功夫也精进了不少吧?”

叶沙不答,却问道:“记得我临走时你说的话吗?”

白颉微笑:“尽我们所能向上爬,看谁爬得更高?”

“不错。”叶沙颔首,“你现在爬到什么地方了?”

白颉微微一笑,伸手掏出一物,赫然是一块金光灿然的腰牌:皇家禁卫军,都统白颉。

“原来……”叶沙喟然而叹,“原来还是没比过你。”他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块同样的腰牌,只不过上面写着:皇家禁卫军,副都统叶沙。

“哈哈,”白颉似有些自嘲的一笑,“过了这么久,我们还是又爬到同一位置了。”

“靠!”叶沙一拳砸过去,“你小子明明高我半级,还他妈的说什么风凉话!”
 
To be continued……
 
 
大年夜晚上贴出最后一点,以后再贴就是新写的了,不知道何年何月还会再续。还是先focus on考试吧……什么破生活,人家过年我们考试……跟爸妈视频听到零点新年的钟声从电视里传来,忽然很想哭。他妈的原来神经还是不够强韧啊……修炼得不够,境界还差得远呢。老子总有一天要修炼到为人处事波澜不惊,息衍将军~~你就是我的榜样~~~

2006年01月25日

荒瓴 之 变故

八、变故
 
白颉十六岁进了奚凉的雇佣兵团,认识了老大叶沙一帮人。他是最晚进兵团的一个,却可以称得上是“弥烟盟”的创始人之一。从此这个名字响彻了城南的酒肆街头,虽不是一方恶霸,却也不是轻易招惹的对象。平日里没有军务的时候,六个轻狂少年就勾肩搭背,徜徉于市井之中,喝酒赌博打群架,看见漂亮女子就冲她们吹口哨,日子倒也悠闲自在。两年的时光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流水一般的溜走了。
 “老大,团长刚才叫你什么事啊?”吴策见老大一进门就坐在窗边一言不发,便探头探脑的问。
 “没什么事。”老大点起一根烟,微笑了一下,“他只是让我们不要老找其它小队的事。”
 “靠!一定是彭虎他们小队又去告状!”廉彬怒气冲冲的道。“打不过便告这种把戏?明明是他们先找茬!”
 “知道为什么别人总爱找我们的茬吗?”白颉开口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比他们帅,”白颉微笑着眨眨眼睛,“他们嫉妒。”
 “哈哈哈……”众人笑成一团。
 白颉凝视着老大,只见他独自坐在窗台上,跷着二郎腿,手中拈着根烟,扭头望着窗外的夜景,像是丝毫没听见他们说什么。烟灰已经烧到了手指,他却毫无察觉,显然是在发呆。月亮在窗外探着头。已经是满月了。月光下夹着烟发呆的老大脸上写满了落拓,刚毅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似乎朦胧了许多。
 “这是怎么了?”白颉心道。老大和叶沙都是闷葫芦,惜言如金,不说废话,于是逗人开心的重任只有白颉一个人扛了。刚才那个玩笑,很大程度上是在逗老大笑。平日里老大对这种无聊的话都会淡淡一笑,虽然不是真正的开心,但今天这种凝重的神情却也是从没出现过的。
 “一定有事。”白颉想着,走上前去拍拍老大的肩膀,“老大,今天怎么了?团长找你还有别的事吧?”
 “没事。”老大扭过头来笑了笑,可是笑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就是有点累了,今晚早点睡吧。”
 “噢。”大伙儿应了一声,各自爬进了被窝。
 熄灯后,白颉满腹狐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兵团并不是很富有,驻地也是以小队为单位,一屋六人,睡上下床,学生宿舍一样。老大在门口的下铺,上面是严普。白颉睡在叶沙下面,紧靠墙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能听到老大微微的鼾声,严普还在说着梦话。白颉迷迷糊糊地刚要睡去,忽然隐约听到屋门一响,一条人影蹿了出去。白颉双目一睁,翻身下地。
 “哪儿去?”一个声音低低的道。
 白颉回头,却是叶沙坐在上铺,一双眸子雪亮。
 “老大今晚不对劲儿,我去看看他。”白颉道,“你怎么还不睡?”
 “切。”叶沙不屑的哼了一声,“别太高看自己,以为就你一个看出来了啊?”
 白颉笑:“少废话!要去就一起来!”
 两人披上衣服悄无声息的蹿出了门。
 月色皎洁,清冷冷地照在屋外空旷的院子里,一草一木都看得很清楚,就是不见了老大那高大的身影。
 “靠!”白颉小声地道,“不至于这么速度吧?”
 “这边。”叶沙一扯白颉袖子,两人迅速隐到一棵刺槐后面。
 轻微的马蹄声响起,老大牵了他那匹瘦马,缓步从后院踱了出来。原来刚才他是牵马去了。习惯性的点了支烟叼在嘴里,老大转头望瞭望他们睡觉的屋子,似乎有些不舍。他停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拿过嘴里的烟头狠狠地掼在地上踩了踩,便欲牵马离去。大概是怕马蹄声吵醒白颉他们吧,老大似乎是想走得更远一些再纵马奔驰。
 “老大,去哪里?”白颉从树后窜出来拦在马前,“不要我们了?”他一贯微笑的面容上有一丝少见的怒意。
 老大一愣:“白颉……还没睡呢?”
 叶沙缓步踱到白颉身边,一言不发,深黑的眸子里有一丝冷然。
 “你们……”老大一声叹息,“小子真会给我找麻烦。”
 白颉直盯着他:“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要离开我们了吗?有人逼你离开?”
 老大皱了皱眉,又点上一根烟:“臭小子,胡说什么呢?谁说我要走了?我就不能出来散散步啊!”
 “是吗?”白颉的目光里充满了戒备,“可是散步又为何需要牵马?是不是团长又跟你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又交待了什么变态任务你又想一个人去完成?”
 “别想瞒我,老大。今晚你不说清楚就别想离开。”白颉忽然轻轻一笑,“我和叶沙的连手,你自信过得了吗?”
 三人静静地凝视,半晌,老大终于开口笑道:“你小子还真是目光敏锐啊!看来今晚不说是不行了。”
 白颉冲叶沙眨眨眼,脸上却作沉痛状:“老大你尽管说好了,我们顶得住。”
 “切。”老大喷出一口烟雾,“哪有那么严重?你老大我不过是去看一个人。”
 “噢?”白颉与叶沙对视一眼,同时道,“女人?”
 “唉,”老大垂下头,无奈地道,“一说这种事你们怎么都反应得这么快?执行任务的时候干嘛不这样?”
 “嘿嘿,”白颉坏笑了一下,“老大你不好这么不仗义,一个人跑去找女人就不管兄弟们了?不如带我和叶沙一起去拜见一下嫂夫人如何?”
 “靠!你们两个臭小子跟着去了非坏我事不可!”老大斩钉截铁地道,“想都别想!”
  “唉。”白颉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老大你既然如此重色轻友,小弟我也不强求了。叶沙,走了,我们回去睡觉去。老大,你去逍遥吧!”说完拉了叶沙就往屋子走去。
 “荧惑•幻火•定!”静立原地的老大忽然急促地吐出一连串咒语,已经快进屋的白颉叶沙瞬间觉得所有力气刹时失去,脚下一软瘫倒在地。
白颉艰难的抬起眼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大……原来你会荧惑秘术的……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都说了不会跟去坏你好事的。”
老大俯下身子,凝视着白颉无辜的眸子,少有地露出温和的笑意:“兄弟,对不住了。我知道我瞒不过你,你什么都清楚。你装作放弃之后很快就会跟来,保险起见我只好出此下策。至于荧惑秘术,我只是懂点皮毛,只能让毫无防备的人浑身瘫痪三个时辰而已。我会送你们去地窖,那里你们大喊大叫也没人听得到。保重了兄弟们,回来以后再给你们赔罪。”
“如果我能回来的话。”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白颉看着老大寂寥的背影消失在地窖门口,心里不禁蓦的一声长叹。
“怎么回事啊?”叶沙一头雾水地问道,“为了女人这样对待我们?这不符合老大的作风啊!”
“靠!你这个白痴!”白颉愤愤地道:“你还真以为老大找女人去了啊?他是送死去了!一定是那个老不死的团长又交代了什么变态任务,他怕我们跟去送死,干脆一个人去了!你还记得我们刚入兵团的时候?有一次团长让我们去抓一个大盗,据说功夫很强的。老大他招呼都没打就自己去了,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虽然带着那个大盗的人头,可是他自己也伤得不轻,躺了三个半月才好。他妈的,他怎么这么傻啊!我们六个人都完不成的任务难道他一个人反而可以?我都怀疑老大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团长掌握了,不然干嘛这样替他卖命!任务太危险老子不干了就是了,反正荒瓴又不止这一家雇佣兵团。他妈的,我也是个白痴,早知如此我应该先下手的,现在这样老大要是……”
忽然“吱呀”一声地窖门开了,老大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
“老大!”白颉又惊又喜,“你改变主意了?”
一件大氅飞过来盖在白颉和叶沙身上。老大淡淡地道:“地窖里冷,小心着凉!”说完又转身离去。
“靠!”白颉和叶沙异口同声地骂了出来。
 
To be continued……
2005年12月8日

荒瓴 之 弥烟盟的记忆

七、弥烟盟的记忆
 
远方,日渐西斜。
 
夕阳将落的地方,几抹淡淡的微云,不动声色间被涂上绚烂的色彩,染红天地之交的罅隙。荒瓴的冬日难得有这样晴朗的好天气,即使晴天,也是黯淡的日光映照着皑皑白雪,一如其名。荒瓴的日头自有一种怆然的味道,不是萧索扶荆的枯黄梧叶,而似苍凉雁北的豪壮战歌。
 
潺湮江畔,帝都荒邑。
 
暮色下的沉香楼,灰袍的年轻人凭阑而立,凝目远眺。烟波江上,毫无人迹,唯见滔滔江水滚滚东流。寒冷的冬日不是捕鱼的季节,即使渔父都知道躲在家中温暖的炉火边小酌,而他,独立风中,等的是谁?
 
叶沙手中扣着青铜的酒杯,长眉间是一丝冰冷的笑意。整整一坛奚凉醇已然下肚,任清冽的酒劲融化在舌尖,叶沙的眼中有一丝惆怅的疲惫。他的衣袂在凛冽的风中荡起,猎猎作响,如同风中飞舞的落叶,飘摇不定。
 
 一整天了,你还不来吗?
 
“三年后的今天你到荒邑的沉香楼等我。如果我不去,绝不会是我忘了。或者我死了,或者我已不当我们是朋友。如果你不去,也是一样。”
 
“他妈的。”叶沙愤愤地灌下最后一杯奚凉醇,小声地骂道,“白颉你这混蛋,死哪儿去了!”
 
“阿嚏!”刚刚上楼的白衣青年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全楼的人都扭过头去看他。“我靠!哪个臭小子在骂我啊?”他抬起头来东张西望,一双清亮的眸子使他整个人显得特别生动。
 
两道凛厉的目光射了过来,叶沙冷冷的注视着来人。白衣青年正好向窗口望去,两人目光相接。
 
“叶沙!”青年的嘴角斜斜上扬,脸上漾起温暖的笑意。“悠悠潺湮水,渺渺故人踪。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白颉!”叶沙凝视了他一会儿,眉间的冰冷终于融化在那含笑的目光中。“你小子怎么这么晚?”
 
“等急了?今天还没过完呢,我不算迟到。还有,刚才是不是你骂我?”白颉的眼中满是笑意。
 
“是又怎么样?我等了你一天,骂一句都不行啊?你以前骂我骂得还少?”叶沙怒气冲冲地道。
 
“别发火别发火,”白颉摆摆手,“当初骂你骂得最凶的可不是我呢。”
 
“是谁?”
 
 “老大啊!”
 
“老大……”叶沙忽然安静下来,冷厉的眸子中浮现出一丝怅然。“也不知道老大现在怎么样了……真他妈的不仗义,一点消息也没有……”
 
白颉凝视着他,清澈的目光变得有一丝朦胧……
 
五年前,白颉和叶沙都只有十八岁,还在奚凉城的雇佣兵团里当差。老大是他们小队的队长,当值的时候称队长,平日里喝酒打牌的时候便叫老大。老大其实也不大,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但是身上却有超出同龄人的沧桑。他们小队一共六个人,老大,白颉,叶沙,廉彬,吴策,严普。叶沙是急先锋,白颉自称坐阵军师,廉彬、吴策、严普是小喽罗,老大当然便是万军之中的统帅了。不过也没什么军队,六个人最辉煌的战绩就是打遍城南无敌手,真正的战争,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到过。和平年代,兵团的生意也不好做,仅够众人吃饭的。弥烟盟(白颉起的名字,来源于老大的烟瘾)别的不行,打群架的功夫还是一流的。
 
“方块A,”白颉笑吟吟地抽出一张牌,晾在桌上。“我加二十个金铢,该你了。”
 
叶沙站在白颉旁边,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老大漫不经心地咬着烟卷,坐在一边吞云吐雾,时不时地向牌桌瞟上几眼。他们一向是这样,天黑后出没于奚凉的各个小酒馆,喝酒赌博直至深夜。只是今天在城南混腻了,改到城西换换口味。这里很少有人认识他们。
 
对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凝视着白颉似笑非笑的眼睛,似乎想从其中捕捉什么。白颉的目光清澈如水,安静得不起一丝涟漪,让对手感觉到了压力,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丢出手中的牌:“黑桃K。我跟!”他狠了狠心,推出一把金铢。
 
 “老大!他们赌输了不认,还要打人!”吴策跑到老大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说吴策,你还真是没半点主意啊?”老大微微皱了皱眉,“他们想打便打啊!打架我们怕过谁?不过白颉正跟他们老大玩着呢,没有号令,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我要是有主意,就是我当老大了。”吴策小声地嘟囔着,跑去找严普他们了。
 
“红桃A,”白颉新手拈出一张牌,看也不看便丢在桌上,脸上的笑意更盛,“我加一百个金铢,你跟吗?”
 
“一百个金铢?你小子疯了!”对手丢出手中的方块K,脑门上的汗珠更密。他恼怒地擦擦汗,从没有人能让他如此失态。好歹也是威震一方的地头蛇,打群架以少对多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可是今天,面对这个贵公子气质的年轻人的笑容,他居然感觉到压力!
 
所有的牌已经出完,只等对方一句话。白颉这边是三张A一张6,对手却是三张K一张4。白颉扣紧了手中的牌,脸上的微笑依然恒定如常。
 
对手的目光在白颉脸上转来转去,又转到牌桌上。“一百个金铢!前三次加起来也不过60个,这次他居然加一百个!胜券在握了吗? 一百个金铢,够我逛十次窑子的……”对手心里暗暗道。自己手里虽然是张K,可是只要白颉拿的是6或A,自己还是必输无疑。“要不还是放弃吧……没带那么多钱……”
 
“姚五爷,”白颉斜斜地瞟了对手一眼,仿佛有些不屑,“怎么这么不痛快?你倒是跟不跟?”他眨眨眼睛,眸子里满是戏谑:“说不定你能赢一百六十个金铢呢。”
 
 “啊?”姚五爷看了看白颉含笑的眸子,心里的勇气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扔出手里的牌,颓然道:“不跟了,我认输,我不想输得更多……”
 
“才赢了六十个金铢。”白颉收起桌上的钱,有点惋惜地道,“可惜了。”
 
“别走!”姚五爷喊住他,“你手里的是A还是6?”
 
白颉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真的这么想知道?”
 
“可别去撞墙啊!”纸牌落在桌上,赫然竟是一张梅花十。
 
“如果你跟,就能赢一百六十个金铢了,我说的可惜是指这个。”白颉装作无奈的摊了摊手。
 
“啊?这都能赢?”刚刚走过来的廉彬他们瞠目结舌。
 
“这才是白颉嘛。对不对,叶沙?”老大微微一笑,朝叶沙喷出一口烟雾。
 
叶沙点点头,冷峻的面容上似乎也微微露出笑意。
 
忽然一声巨响,姚五爷怒不可遏地掀翻了桌子。“他妈的!臭小子你竟然敢耍我!活得腻了?”
 
“别这么没风度嘛,姚五爷!”白颉微笑着摆了摆手,“愿赌服输哦!”
 
那边老大脸色一沉:“叶沙廉彬吴策严普,准备开打了!”
 
“谁跟你废话!”姚五爷一撸袖子,“弟兄们上啊!给我扁这小子!”那边一群小喽罗不忿已久,此时便吆喝着扑了上来。
 
“别动怒别动怒,有话慢慢说!”白颉依旧温和地笑着,一拳打翻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后面的人停下来,看看那人脱落的牙齿,愣了半晌,随即又吆喝着扑了上来。
 
“架,不是这么打滴!”白颉一个扫堂腿,四个小地痞应声而倒。白颉拍了拍一尘不染的衣服,兀自道:“大吵大闹成何体统?真给长蛇帮丢人!”
 
叶沙寒着脸,被他凛厉的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冷战。凭他那一双铁拳,周身三尺内已无人站立。
 
“你的拳头很硬嘛!也尝尝我的!”吴策倒是一本正经的在人群中激战。
 
“少说两句吧。难怪老大总说你没主意!”廉彬手上忙着,嘴上还时不时地跟吴策说两句。
 
 “我怎么啦我怎么啦我怎么啦?老大什么时候说我没主意了?”吴策一口气打翻两个小喽罗,愤愤地道。
      
“就知道硬碰硬,也不会动动脑子!”廉彬头也不回地道。
 
“切!别拿老大教训你的话套在我身上!小心!”吴策一脚踢飞了一个想去偷袭严普的人。
      
“多谢!”严普喘着气道。他只有十五岁,为了生计加入兵团,战斗经验不足,所以大家都把他当成小兄弟看待。
      
姚五爷惊异的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被那帮人放倒,心中第一次有了惧意:“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不由得一步一步挪向出口。
      
“姚五爷,别急着走啊,想丢下你手下的人自己开溜吗?”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门边,手上挟着根烟,火光在暗处忽亮忽灭。
      
姚五爷看着对方眼中的讥讽,怒不可遏地一拳砸过去:“去死!”
      
那人一笑,轻轻叨住他的手腕顺势丢了出去:“想去吗?我送你一程!”
      
姚五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轻飘飘的飞了出去,正砸在他两个手下身上。“哎哟!”他撑着地勉强坐了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是摔散了架一样。“你们……你们什么人?”
      
那人淡淡一笑,指着还在激战的五个人道:“我是他们的老大。”他的面容在烟雾的笼罩下显得有些朦胧。
     
忽然有人小声叫道:“弥烟盟! 是城南的弥烟盟!”
      
“靠!”姚五爷苦笑着想,“早说是兵团的人我还惹个什么劲儿!”他忽然翻身跃起,大声道:“都住手!”声音竟是少有的威严。
      
手下们都愕然停手,应该说是从地上爬起来,聚拢到姚五爷身边。白颉他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只等姚五爷开口。
      
“弥烟盟……”姚五爷恨恨的凝视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一会儿,一摆手道,“弟兄们,撤!”
      
一阵混乱之后,白颉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群人屁滚尿流地跑得不见了踪影。
      
“溜得还真够快的!还是我们老大罩得住,瞧那姓姚的,脓包一个!”严普摩拳擦掌,仿佛意犹未尽。
      
“白颉你胆子真大啊!明明要输的牌还坐得这么稳。”吴策钦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弥漫盟又打了个大胜仗!不费一兵一卒,分毫不损地重创了城西恶霸长蛇帮!”廉彬兴奋地道。
      
“谁说分毫不损的?我刚才拍白颉肩膀的时候趗到手指了!呜呜……”吴策哭丧着脸道。
      
"白痴……"大家笑成一团。
     
 "这位公子……"酒店老板怯怯地拽了拽白颉衣袖,“你们打坏的东西可以赔给我吗?”
      
“这个……老大?”白颉抓抓头,迷茫地转向老大。
      
“赔!十个金铢总够了吧?”老大吐出一口白烟,漫不经心地道。
     
“好帅!我以后也要做个老大那样的人,那么慷慨,那么豪迈,那么强硬,那么有型……”严普暗地里经常一脸崇拜的这样形容他。
      
“恶心!”叶沙少有的说话,一脚把他踢到一边。“要花痴到一边花痴去,别像个叫春的母猫一样在我旁边叽歪!”
      
“老大是很帅,不过我们也很帅。不同类型的帅,是不是,叶沙?别这么没自信嘛……”白颉一本正经的冲叶沙眨眨眼。
      
于是叶沙又要多费点劲儿把白颉踹到一边去。
 
To be continued. . .
 
2005年11月26日

荒瓴 之 流金葵的悲哀

六、流金葵的悲哀

瓴宣王三十四年……

宽敞的庭院种满了大朵大朵盛开的流金葵,金黄璀璨如同流泻的阳光,在夏初午后刺眼的光线底下,开得如此热烈奔放,肆意张狂如同某人飞扬的笑脸。

水蓝色衣裙的苏若翎手提喷壶穿梭在花丛中。尽管这不是她最喜欢的花,但这明亮的色彩确实有一种力量,让她的心也跟着温暖明亮起来。

自从姐姐出嫁以后,苏若翎也开始尝试一些明亮的色调。十八岁的她已经学会如何掩饰自己,如何用微笑表示愤慨,如何用平静阐明讽刺。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锋芒毕露,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的小丫头,她知道怎样收起自己的尖锐来保护自己。她还是她,还是那个棱角分明飞扬跳脱的苏若翎,只不过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不让人轻易看穿。这个当然有好处,比如宫人们都喜欢这个笑脸迎人的三殿下,比如瓴王对她的态度逐渐缓和,不像从前那么冷淡,有时甚至不吝惜他自己少见的微笑来显示他严厉之外的和善…… 

这些苏若翎都不在乎。她只在乎某人张扬如同流金葵花瓣的笑脸,她的大哥苏若衡。那是唯一一个了解她的人,连她的老师华庭也比不上。

“我知道你不快乐,”苏若衡曾微笑着对她说,“其实你没必要如此,阿翎。生活毕竟不是冷酷无情的,毕竟关心你的人还有很多。我会陪你走下去,别担心,直到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出现,我会把你交给他,由他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晶莹的水珠滴落在流金葵灿烂的花瓣上,折射出色彩斑斓的阳光。那张笑脸不停的在苏若翎脑海中浮现,她默默注视着喷壶中流出的水滴,喃喃道:“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若衡出征已经近半年了。冬天时居炀关驻守的兵团忽然叛乱,并投靠邻国鸢唳,势力发展迅速。瓴王已经五十四岁了,身体衰弱的很快,虽然盛怒却无力御驾亲征,只有委派大皇子代行。同性的还有大将江桥,谋士华庭等人。可没想到一去半年,战乱竟仍未平息。

“翎儿,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父王。”苏若衡临行前对她说,“我很快就回来。” 

事实上性格孤傲的苏若衡并不经常微笑,相反,他是以冷峻著称的。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笑容 ,因此他虽然是世子,却也极少有大臣来巴结他。大殿下生就一副拒人千里的脾气,旁人碰了几次钉子后就不再来自讨没趣。他只是喜欢性格沉静的苏若翎,或许这个小妹妹身上有一些与他相似的东西,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保护。

苏若衡曾经对华庭说过这些事情,华庭听后微微一笑,瞟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道:“殿下,说出来您别见怪。翎公主如果是男儿身,恐怕您这世子的位置……还坐不稳呢! ”

苏若翎兀自提着喷壶出神,沉浸在那张笑脸所带来的温暖中,浑没注意到一个人影正在缓缓走近。

华庭走到花丛边上站立良久,注视着自己的学生正脸色温柔的暗自发呆。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悲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阿翎!” 

苏若翎猛然回头,见到华庭,惊诧万分:“老师,您回来了!战争结束了吗?”

华庭点点头:“是,结束了。”

“我们赢了?” 

“是,我们赢了。”华庭尽量使自己语调平缓,可是看她的眼神里终究掩饰不了一丝悲哀。

苏若翎感觉出来了,她心中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努力使自己平静,可是依旧心跳加速,喉咙干哑:“我哥呢?他回来了吗?”

华庭点头:“世子他……回来了。”

苏若翎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却听华庭接着道:“你现在赶去大殿,还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什么?”苏若翎只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她清楚地听到玻璃碎屑掉落一地的声音,整个心脏都好象一下子空了。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好遥远:“他……他不是回来了吗?”

“是,世子是回来了,可是他再也不能微笑讲话骑马射箭,世子他……他不在了!”

苏若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中的喷壶早已不知何时扔掉了。她毫不掩饰跪在地上,任自己的眼泪肆无忌惮的流满双颊。周围的流金葵花依旧开得灿烂,如同撕裂的朝阳一般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残酷。

华庭依然语气平静的兀自说道:“世子是个英雄。他作战的时候身先士卒,战绩辉煌,如果不是鸢唳多次发兵救援,我们早该胜了。击垮世子的不是敌人,而是疾病。连续几个月的劳苦征战,大大侵蚀了世子的体力。加之北部气候异常,忽冷忽热,世子不幸在受伤之余感染了风寒。可是他拒绝休息,直到第十天的清晨摔下了战马。虽然有最好的大夫给他医治,他还是在归来的途中不幸……去世。临终前世子让我转告你,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瓴国。” 

“翎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都是注定的。”

苏若翎什么都不想听。自从五岁那年颜姬去世,她便没有在人前流过眼泪。可是这一次,她忍不住。“为什么?为什么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离我而去?为什么我注定要孤单一人?哥,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我生命中注定的人还没有出现,你怎么能够食言?”

每当我独自在夜空下仰起脸,漫天的星辉洒在我肩膀,我总是感到平静。因为我又看到了你的笑容,月亮旁边那颗最亮的星,就是你在看我。谁是我命中的过客?谁是我生命的转轮?你洒下的光芒永远照亮我笑容,在狭长黑暗的甬道里为我指明方向,带给我无穷无尽的温暖……

 

年老的瓴王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身边只点了一支蜡烛,周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尽管是在微弱的烛光下,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爬满的皱纹。他已经五十四岁了,对于飒蓝族来说,生命已经延续不了多久了。所有飒蓝族的君王,没有能活过六十岁的,能够安然死在柔软的床上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多少人征战沙场,连尸骸都找不全。可这次送回的尸骸是他的儿子,瓴国世子。他已经当了三十年的国主,不会再当很久了。小儿子只有十三岁,远远未到继承皇位的年龄。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衰弱了,没有可能撑到那时候了。一旦自己死了,王位由谁来继承?会不会因此掀起一场大规模的叛乱?瓴王开始感到力不从心起来。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叹息道:“衡儿,你走得真不是时候啊!”

脚步声响起,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长袍的中年人缓缓走近,低声道:“陛下召华庭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瓴王头也不抬,用手支着他松驰的下巴,缓缓道:“华庭啊!你是我最信任的臣子,如果你是我,现在该怎么处理呢?”

“陛下问的是世子去世后的继承问题吗?”

“当然。我老了,恐怕撑不到阿桓年满二十达到继承年龄的时候了。阿衡这一走留下多大的麻烦……如果处理不当,我苏若家族的香火都要断在这里了。”

“陛下何必如此悲观呢?您还忘了一个人,能够帮您渡此难关。”

“哦?是谁?”

“翎公主。”

“她?”

“不错。翎公主天资聪颖,胆识过人,这些年跟着我观测时局,研究史记,颇表现出一番雄才大略。如果由她继承皇位,效果恐怕不会比世子差。”

“可是瓴国力史上从未有过女子当政之先例,况且阿桓长大后屈居人后,定会心有不服,到时再引起别的动乱,恐怕也不好收拾。”

“这好办。只需给翎公主一个限制,一旦成亲必须将王位传于桓殿下,以保持皇位继承者血统的纯正。如此,翎公主待桓殿下长成之时,便可以还他王位了。她自己只是暂居此位。况且祖宗立法中并未明确规定不许女子继承王位,此次虽是逼不得已,却也不失为一条良策。”

“翎儿……”瓴王沉吟道,“她真的能够担此重任吗?”

“翎公主是一块锋芒内敛的冰璘(凌霄山脉出产的珍贵矿石,形貌似于冰,纯净透明,质地坚硬)。平日里韬光养晦深藏不露,一旦发觉出来就会光华四射灿然生辉。”华庭自信满满地道:“为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翎公主必然能够做出一番大事!”

“可是……如果她宁要权力也不要爱情,拒不出嫁呢?” 

“这……”华庭犹豫了一下道:“对于女孩子来说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何况是瓴公主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说不定她刚等桓殿下满了二十岁就不想干了呢。” 

“嗯。找众臣商议一下吧。”瓴王忽然站起身来伸伸懒腰。“ 阿衡的葬礼准备得如何了?”

 

苏若翎全身裹在黑色的袍子里,长长的额发垂下来遮住双眼,不让人看到她眼里的悲哀。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她的大哥了。一旦葬礼结束,苏若衡就将被无比荣耀地送入冰冢,作为为国捐躯的高级将领来被后人敬仰纪念。而她,并不拥有随意进出冰冢的资格,除非她成为帝王,抑或是像苏若衡一样,为国捐躯。可是那样,她还见得到他吗? 

苏若衡安静地躺在冰璘铸成的台子上,脸上的神情孤寂冷漠一如他平日的作风。苏若翎凝视着他的脸,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冷峻的面容和张扬的笑意,温暖如同午后洒在流金葵上的阳光,可以照亮生命的色彩。很少有人见过这个笑容,而现在,这个笑容将再也不会出现,再也无法照亮那漫无边际的黑暗。 

“翎儿,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瓴国。”

“哥,只要我能,”苏若翎喃喃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她闭上双目,两行泪水滑过面颊,耳边回响起那温和的声音。

“就像今年的花儿谢了,明年还会再开。虽然无法完全相同,但魂魄是一样的。它们只是转世了而已。”

“哥啊,你还会再回来吗?你转世到了哪里啊?”

大群的雪鸽掠过晴朗的天空,灰白的羽毛簌簌落下,如同数九寒冬里飘落的雪花。

花儿谢了明年还会再开,冰雪融了明年还会再落,鸟儿去了明年还会再来,叶子黄了明年还会再绿,可是离开的人啊,再也不会出现……琴弦断了续上依然可以奏出动听的歌谣,眼泪流了擦干依然可以绽放迷人的笑容,笔墨尽了添上依然可以描绘美好的画卷,羽箭折了接上依然可以射出千里的路程,可是心中留下的伤痕,无论怎样的回春圣手,都再也无法抚平。唯一可以安慰我的就是你的笑容,虽然不知你身在何处,但你的脸,早已深深烙在我心底……

 

同年秋……

“公主,茹姬娘娘的葬礼,您要去参加吗?”宫女阿年开口问道。

“哦?今天就下葬了?”苏若翎放下手里的书本,“去,当然去。拿我那件黑色的袍子过来。”

“在你抢走父亲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想到,自己终究也会走到这一步。不过你苦苦撑了这么多年,也算不易了……"苏若翎眼望窗外,一片枯黄的梧叶缓缓飘落。

十三年前,茹姬生子。九年前,颜姬因抑郁成疾去世。七年前,茹姬失宠,瓴王另宠他人。

“茹姬不会知道,七年前那个受父王宠幸而册封为祺姬的宫女,其实是我派去的。事实上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替我的父亲挑了一个体贴的下人,其余的事情,都不是我能掌握的了。” 苏若翎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而快意的微笑,“我知道你恨她入骨,我知道你终日以泪洗面,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一个连孩子都没生过的小丫头,因此你也抑郁成疾,因此你也死了。其实你没什么好怨的,你只是尝到了与我母亲相同的苦果,你早该料到自己会有如此下场。只是你用了七年的时间去恨祺姬,却没有想到,其实你也应该恨我的吧?”

九年前,绿草如茵的皇家墓地,纤弱的小女孩语气平静的吐出一句话:“我不会哭,哭得会是别人呢。”如今,这话实现了……

依旧是曾经的皇家墓地,只是绿草已经枯萎焦黄。十三岁的苏若桓轻轻的啜泣,身后是苏若翎华庭等几个零星的人影。瓴王依旧没有出现,也许他这一生都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动过真情吧。

苏若翎走上前,轻轻揽住阿桓的肩膀,温言道:“想哭就哭吧,一切都会好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她恍惚中有一种时间倒流的错觉。多年前也曾有人这样语气柔和地在自己耳边说过同样的话。

苏若桓在姐姐怀里泪眼模糊地仰起脸:“我不要妈妈离开,不要!”

苏若翎望着不远处颜姬那落满黄叶的坟茔,眼前忽然浮现起茹姬那怨毒的笑容。“算了吧,阿桓。”她喃喃自语道:“那样的母亲对你没什么好处。”

“姐姐,你在说什么呢?” 苏若桓没听清楚。

“我是说,姐姐会照顾你的。” 苏若翎抚了抚他的头,柔声道。

“再恶毒的母亲也知道如何善待自己的孩子吧。别人无论怎样的悉心照料,终究代替不了母亲的爱抚。阿桓,不管怎样,我终究还是对你不住。” 苏若翎眼望着随风翻转的落叶,若有所思。

 

阴霾的天空无星无月,瓴安王苏若翎一觉醒来,已是黎明。又梦到从前的事了,为什么总是抛不开从前的记忆?父亲临终的话语又回响在耳边:“听着,翎儿,我是逼不得已才将瓴国交给你的,至今也不知是对是错。你要证明给我看,证明我没有选错人……”

苏若翎抬头望了望天,冷冷一笑:“父亲,你在上面还会为此事担心吗?你只有选我,没有别的选择。除非你选择苏若家族的灭亡。”

“好好照顾阿桓,别让瓴国亡了。”

“父亲,你也太小看我了。”苏若翎闭上双目,喃喃道。对于阿桓,她总是隐隐抱有一丝歉疚,自己终究也是导致茹姬死亡的因素之一。虽然即使她不送祺姬过去,瓴王也会另寻他人,但是事情因她而起,心里总归无法坦然。“阿桓啊,不管怎样,不管扶荆能不能收回,只要打完那场战争,我就会把皇位还给你……”

“扶荆?” 苏若翎忽然想起一事,“惨了,如果鸢唳倒向扶荆一边,那可大事不妙。这可是有先例的事……我们也得找个盟友才是……汘乐?恐怕不行,汘乐一向好文厌武……鬼方?姐姐是嫁到那边的……或者能不能说服鸢唳倒向我们这边……这倒是件麻烦事……”

苏若翎翻身坐起,披衣走到阳台上。天空依然乌云密布,不露一丝星光。苏若翎凝望着远方,衣衫单薄的她在冬夜的寒风中不禁瑟瑟发抖。她拉紧衣袍,长长呼出一口气,喃喃道:“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苏若翎,你可得看清楚了再走……”

瓴王临终时,没有按照惯例选择一名妃子与他合葬。是真的没有动心过?抑或是让他动心之人早已归于黄土?也曾经有许多君王下令将他们已死的宠姬重新掘出,一起葬入冰冢。然而宣王没有。“不要打扰她们了吧。”他淡然道,“也许她们来世不愿再与我相伴了呢。”

“阿荭……阿荭……”他在弥留之际一直唤着这个名字。“我对不起你呀……”

 江荭,苏若衡的生母,在他三岁的时候去世。据宫人们说,她是所有妃子中最美的一个,也许也是最让瓴王动心的一个。她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如果说瓴王曾经为女人流过眼泪,那么只有她才拥有这个殊荣。

"死而无憾啊!"茹姬曾经这样感叹过。
 

To be continued . . .

2005年11月23日

荒瓴 之 暗粉与深紫

五、暗粉与深紫

瓴宣王二十九年,冬。

“公主,今晚是桓殿下的生日,你被邀请出席的吧?恐怕得赶紧准备了,不然会迟到的。”宫女阿年一边整理苏若翎的衣服一边听抬头问道。

“知道了。”苏若翎放下手边的书,走到镜子前面开始梳头,“给我拿件衣服过来。”

“公主要哪一件?”

“那件紫的吧。深紫的。”

“这恐怕不好吧。”阿年有些惶恐地问,“出席生日宴会,该穿暖一点的色调吧?”

苏若翎有点不耐烦:“那你看我有暖色调的衣服吗?如果找得到就扔一件过来,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暖色调。”

“哟,阿翎,生谁的气呢?”苏若荃推门走了进来,笑吟吟地道。自从颜姬去世,苏若荃便有事没事的跑到安和宫来看她的小妹妹,也总是顺便带来些衣服鞋子或者别的小玩意儿给她。对此,苏若翎虽然无奈却也不好拒绝,毕竟在这深宫里真正关心她的人并不多。

“知道你没合适的衣服,穿这件吧。” 苏若荃扔过来一个包裹。

苏若翎打开,是一件暗粉色的袍子,柔柔的色调温暖的并不过分。“那个,谢了。” 苏若翎没让姐姐看见自己微微皱了皱眉。

苏若荃接过梳子,轻轻梳理苏若翎银色的秀发:“这颜色配你的皮肤和头发刚刚好。别总是穿黑色紫色,你才几岁啊!”

苏若翎无奈的闭上了眼睛。她和苏若荃不是一种类型的人。苏若荃是千金小姐型的,的确是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也的确值得如此,在荒瓴贵族的年轻女子中,苏若荃是有名的美女,容颜清丽绝俗,性情温婉柔顺,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闲时也就是吟诗作画抚琴插花。因此苏若荃只有十四岁的时候,前来求婚的名门望族已经挤破了脑袋。

苏若翎与她截然不同。她虽然也是安静的人,却极为深沉,喜欢看有关战争与政治的书。除了晚上她也很少呆在书房,总是跟华庭讨论时事格局或者和苏若衡跑出宫去骑马射箭。而说到琴棋书画,苏若翎也并不逊于苏若荃。她弹奏的《风雷引》据说连汘乐第一琴师水幽月也无法达到那种气魄,她写的草书至今还被苏若衡如是珍宝的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她画的万马图瓴王第一眼见时还以为是华庭所作……说起来苏若翎是很漂亮的,她只是不喜欢打扮,喜欢幽暗沉静的颜色。她如海洋般蔚蓝瑰丽的双眸如此清澈宁静,尽管偶尔会有犀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其实她也可以像苏若荃那样整日呆在家里写写画画,一派淑女的风范,等到二十岁的时候就找个贵族帅哥嫁了,生活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可是她不想,虽然她只有十三岁,可是她总觉得女人也该自立,也该活得有骨气,也该无所依赖,也该拥有自己的事业,否则就会像过世的母亲一样,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这样,才没人奈何得了你。所以,她也有点看不太上苏若荃那样的柔弱女子。可是,毕竟苏若荃也是和华庭、苏若衡、阿桓一样,是这深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关心她的人。因此对姐姐的好意,她也只能假装欢喜得照单全收。

苏若翎坐在宴会不起眼的角落里,手中一杯青柠汁。十三岁还没达到允许饮酒的年龄,所以她只能用微带羡慕的眼光看着苏若衡与华庭旁如无人地饮着那著名的奚凉醇。第一次穿粉色的衣袍苏若翎感到浑身不自在,只是那柔柔的色调衬得她肤色更加娇嫩,因此也招来不少贵族少年上前搭讪。漂亮的小公主,任何男孩子都会喜欢的吧。实际上她并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越是喧嚣,便越有一种孤独的感觉从她心底涌起。“我总是这样一个人吗?”她想。

“翎儿,想什么呢?”华庭微笑着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若翎连忙站起来:“老师!”

华庭摆了摆手:“你坐吧,没关系。”

苏若翎点了点头,可是依然固执的立着,不愿在老师面前不恭。

华庭也没在意,只是淡淡地道:“大王下了一道旨意,荃公主一满十八岁,立即出嫁。”

苏若翎一惊:“什么?姐姐要出嫁?嫁到哪里?”

“鬼方。没想到荒瓴高原最美的凌霄花,竟要移植到东方那片神秘的土地去了。”

苏若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问道:“父王为什么要这样?”

“鬼方的三殿下出了名的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大王说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荃公主的绝代风华。还有……”华庭压低声音,“大王想与鬼方联姻,密切合作,一旦与扶荆交战,便可两面夹击,如此大有胜算。”

“姐姐她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荃公主对此开心得很呢。”

苏若翎沉默不语,低着头走出了大殿,只丢下一句话:“少赔了,老师。”

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姐姐。水红色衣裙的苏若荃脸上浅笑盈盈,正在舞池里与一贵族青年跳得尽兴。苏若翎叹了口气,皇族女子的婚姻通常都由不得自己掌握而成为政治的产物,姐姐她,难道没想过这会是一种不幸吗?

秋夜晴朗的夜空散发着丝丝凉意,苏若翎仰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仰望苍穹的时候,她总是感到莫名的失落,然而却很安心。流泻的月光洒在她湛蓝的眸子里,让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苏若翎霍然转身。

“想试试吗?”是苏若衡。他微笑着递过来一只银杯,里面是满满的琥珀色奚凉醇。“我知道你心情不好,试试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苏若翎点点头,接过杯子来一饮而尽。

姐姐出嫁那天苏若翎没去送她。那天下了瓴国冬天的第一场雪,四处都是一片素白。苏若翎只是独自站在宫里最高的塔楼顶层,望着送亲的车队逐渐消失在茫茫的雪地里。

“想哭就哭吧,一切都会好的。”

“翎儿,姐姐会照顾你的。”

“瞧我给你带的新衣服,喜欢吗?”

“别老是穿黑色紫色,你才几岁啊!”

“翎儿,照顾好自己。”

 …………

“我生命中重要的人又少了一个。” 苏若翎冲着阴霾的天空呼出一口气,喃喃地道。

  

To be continued. . .

2005年11月18日

荒瓴 之 风中的月见草

四、风中的月见草

瓴宣王二十五年……

“殿下,不要跑这么急!小心摔跤!”四岁的苏若桓跌跌撞撞地跑在通往安和宫的长廊里,宫女阿莱寸步不离的紧跟在后面,生怕这小小的孩子一跤摔下去摔丢了自己的脑袋。

还好苏若桓脚步虽然蹒跚,却也没有摔跤。一路上阿菜提心吊胆的看着四殿下冲在前面,直到他跑进了安和宫的门坎,她才松了一口气。

“阿菜?你怎么会把殿下带来的?”宫女阿年正在院子里采花,看到他们来感到很诧异。

“姐姐十天前答应我,如果天气好就带我去放风筝的。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晴天,快叫她出来啊!”阿桓兴奋得小脸通红,等不及喘口气便说了一长串。

“翎公主不在啊!颜姬娘娘今天下葬,公主出席葬礼去了,难道没有人通知殿下?阿菜,你也太不象话了,这种事情怎么能让殿下白跑一趟呢?”阿年不满的嘟囔着。

“葬礼?什么是葬礼?”阿桓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翎公主的妈妈飞上天见大神去了,大家去送送她。”阿菜编了个谎话哄他。

苏若桓难以置信的眨眨眼睛:“姐姐的妈妈飞走了?不管她了?那她一定很难过了……”

荒邑城郊,寒水泽畔,绿草如茵。流泻的阳光下,是林立的雕刻精美的石碑。这是瓴国的皇家公墓,历代除了君主之外的皇族成员都沉睡在这里。而君王,以及立下丰功伟绩的将领或谋士,都被埋葬在冰冢,寒水泽另一边的山谷里。那是所有荒瓴人至高无上的圣地。

苏若翎低垂着眼帘,缓步走上前去,将手捧的一束水翎兰轻轻地放在石碑下面。石碑上镌刻着颜姬的画像,上面她脸带微笑,神情恬静,一如平时的温婉秀丽。画像下面有一行小字,像写给所有过世的妃子一样:颜姬,瓴厉王三十八年——瓴宣王二十五年,宣王妃。甚至没有刻上颜姬出嫁前的名字:杜若萱,同她的人一样温婉的名字。从此以后她只将被当作宣王妃颜姬来记忆,没有人,包括苏若翎,能再想起杜若萱这个名字。

黑袍中的苏若翎缓缓后退,她脸上丝毫没有失去至亲之人的悲痛欲绝,相反,她的神情出奇的安静,只是那双湛如海水的眸子里闪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苏若翎的身后零星肃立着几个穿黑袍的人:大皇子苏若衡,二公主苏若荃,还有几个宫人。而站在苏若翎身后的,却是个身分显赫的人,瓴国第一谋士华庭。苏若桓降生之后,宣王便请华庭担任四殿下的老师。华庭虽然应允,却提出了条件,便是要一起给三公主苏若翎上课。于是华庭便成了苏若翎的老师。

华庭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的学生,对于她的平静他感到有点迷惑。这个外表纯真无邪的小女孩脑子里装了许多不寻常的念头,连自己这个当老师的也很难猜透。这让自诩睿智的华庭大感头疼。

葬礼结束了。苏若翎仰起脸望着华庭,一脸的单纯:“老师,父王为什么不来送母亲?”

“这个……”一项能言善辩口若悬河的华庭居然张口结舌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把后宫每天都在上演的妃嫔失宠的事情告诉这个小女孩。

“我知道,父王不喜欢我母亲了,也不喜欢我。他只喜欢茹姬,还有阿桓。”苏若翎低下头认真地说,“我母亲是抑郁而死的呢。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华庭愣住了,九岁的小女孩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语言乏力,堂堂荒瓴第一谋士居然拙于言辞去安慰一个失落的小孩!

“当然,这不关阿桓的事。”苏若翎轻轻的扯扯嘴角,算是微笑,“不光父王,我也很喜欢他呢。”

华庭暗中舒了口气,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把苏若翎与苏若桓放在一起培养,使苏若翎对这个夺走她很多东西的弟弟并没有仇恨的意思。要知道调节宫廷内部矛盾也是困难重重,实在不亚于打赢一场战争。

性格柔弱的二公主苏若荃见到小妹妹的神情几乎要流泪了,她蹲下身来将苏若翎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道:“翎儿,想哭就哭吧。大哭一场就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姐姐会照顾你。”

苏若翎凝视着她,目光依旧安然淡定不起一丝涟漪。她轻轻挣脱开姐姐的怀抱,低声道:“我不会哭的,哭得会是别人呢。”说完径自走了开去。

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华庭拍了拍脑袋:“我没听错吧?”

苏若翎轻轻走到远处一棵高大的白桦的阴影底下,俯身下去。那里一株小小的月见草在微风的轻拂中缓缓晃着脑袋。没人看到一滴晶莹的液体悄悄落在那微微张开的淡黄花瓣上……

在你眼里我永远坚不可摧,是你值得依靠的壁垒。事实上我只是不愿让人看到我的脆弱,喜欢在黑暗处舔舐自己的伤口。洒满星辉的寂静苍穹下面,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你永远不曾看见……

To be continued……

2005年11月11日

荒瓴 之 束缚·羽翼

三、束缚·羽翼

十八年前……

瓴宣王二十一年,冬,安和宫。

瓴国有雪的日子恐怕要占据全年的三分之一时间,春秋两季都是来得缓走得急,往往树叶还没掉光,雪便迫不急待地漫天而致了。

这天也是雪天。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素白,空中兀自洋洋洒洒地飘散着大朵的雪花,急急忙忙扑向房屋、地面、树木光秃的枝丫,好象匆忙地想要掩盖什么。

五岁的女孩在庭院里蹦跳着,见到雪景她似乎异常兴奋,不时扬起地上的雪屑,让其重新回到空中飞舞翻转,落到她微笑仰起的脸上。

“翎公主!翎公主!别玩了,小心着凉!”一个中年的宫女追出来,手里拿了一件大氅,披在女孩身上。

女孩顺从地穿上外衣,眼睛却依然望向灰暗的天空:“阿年,你说,去年的雪化过了,今年会不会又回来?”

“啊?我不知道。”那个叫阿年的宫女愕了愕,不懂公主的小脑袋瓜里怎么会装下那么多古怪的念头。“我们还是进屋去吧,免得着凉了。”她抓起公主冰冷的小手,试图给她取暖。

“我带觉得去年的雪今年又回来了呢。不然你看那房檐下的冰凌,怎么还跟去年一样,是二十三根?”小女孩自顾自地说着,浑没在意阿年的话。

“去年的雪怎么会跟今年一样?只是巧合罢了。”屋里走出来一名云鬓高挽的宫装女子,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妈!”女孩叫着跑了过去,扑到她怀里。 

宫女阿年垂首道:“颜姬娘娘!”

颜姬理了理女孩微乱的额发,微笑道:“翎儿,外面风大,到屋里玩去吧。”

“我不……啊嚏!屋里不好玩,我要在外面玩!”

颜姬抚了抚她通红的脸颊:“都着凉了!阿年,带她进屋去!”

阿年应了一声,领着翎儿进了屋。

颜姬抬头望望阴霾的天空,眼神有些迷离。眉间隐隐一抹忧色,让她美艳的面容显得有些黯淡。“该来了吗?”她喃喃自语,跟着也进了屋。

翎儿已经脱下了外衣,坐在火炉旁边逗她的小猫。旺盛的炉火照得她双颊娇艳如花,映着她眼里浅浅的笑意。

“公主长大了会是个美女呢。”阿年想。

颜姬进屋坐到炉边一把藤椅上,见到女儿,她脸上的忧色很快一扫而光,改换成温和的笑意。然而她的目光依然时不时地扫向门口,透露着她心中的不安。

忽然一名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屋:“主子,茹姬娘娘生了……”她停下喘了口气,“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颜姬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眼中的神情也变得木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啊……”那语气几乎透着绝望了。

“男孩啊!”翎儿欢叫着跳了起来,“是我弟弟吧?我想去看看他,行吗,妈妈?”

颜姬兀自盯着炉火出神,似是没听见她的话。

“那我去了,很快就回来!”翎儿抓起大衣跑了出去。

长廊里朱红色的宫灯已经点亮了,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更是显得鲜艳夺目。在逐渐沉重的夜色中,长串的红色仿佛风雪中的路标,让人心生暖意,寻找前进的方向。

翎儿就在这些宫灯的指引下,一路小跑,跑进了宣平宫。

宣平宫里热闹非凡,新皇子的诞生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大王又要给赏钱了。人人都忙碌异常,向树上悬挂绸缎做的帛花,有的甚至在准备晚上燃放的焰火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不速之客已经悄悄地到来。

翎儿好奇地看着众人忙忙碌碌,自己出生的时候别人也这么大动干戈吗?可没听母亲提过,恐怕不是这样的。翎儿还是个小孩子,不懂皇子降生与公主的区别,也不会去想这些。她还只有五岁呢,权势对她来说,还比不上晚上即将燃放的烟花。

“我弟弟在哪儿呢?”翎儿张大眼睛左顾右盼。那一闲屋子才是他住的呢?“是那间吗?哎哟!”

忽然一只手揪住翎儿的衣领拖到了一边。

翎儿抬头,面前一人裹在黑色的大氅里面,面容俊朗,神情孤傲。“大……哥!”翎儿窃窃地叫道。

那人正是瓴国大皇子苏若衡。

“翎儿,”苏若衡面色稍稍和缓,俯下身来,温言道,“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去别处玩儿吧。”

“我不,”翎儿不愿离开,“我刚有了一个弟弟,我要看看他,我要和他玩!”

“不行!”苏若衡断然道:“你现在绝不能见她!趁没有别人看见你,回到你母亲身边去吧。快走!”

“可是,为什么呢?我只想看看他,就看一眼!”翎儿水蓝色的眸子里露出乞求的神色。

苏若衡凝视着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叹了口气:“翎儿,你不明白。这是飒蓝族的传统,贵族的男婴未满月前是不能见未成年女子的,否则会遭到天神的诅咒。你偷偷跑进宣平宫已经是大忌了,别再找麻烦,回到你母亲身边去吧!”

翎儿愕然呆立,她从没想过身为女子竟会有这样的麻烦。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有了“束缚”这个概念。

苏若衡忽然眉头一皱,袍袖一挥,及时将翎儿遮蔽在大氅之内。

一个后宫近侍走到苏若衡跟前:“世子殿下,大王宣殿下进去。”

苏若衡淡淡地道:“我就来。”

翎儿努力在黑暗中张大眼睛,可是依然什么也看不清。她有些迷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躲藏藏。还好在大哥羽翼的遮蔽下,她感觉得到温暖,这才有一丝心安。

世界忽然又亮了起来,苏若衡把她抱起来放在树丛后面:“躲在这儿!让人看见会惹恼父亲。别离开,我去去就来。”

翎儿望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宫殿门口,大脑中一片空白。天色渐渐变得漆黑,她从树丛枝丫的缝隙里向外望去,能看见宫人们忙碌的身影。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一切都不属于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张熟悉的面孔才重新出现在翎儿面前。苏若衡把她从树丛后面抱出来,藏在袍内,快步走出了宣平宫。

到了外面的长廊,苏若衡放下翎儿,温言道:“前面就是安和宫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快回到你母亲身边去吧,她找不到你一定很担心。还有,一个月之内不要去宣平宫,我帮得了你一次,可帮不了你第二次。”

翎儿沉默了一路,此时才抬头道:“大哥,弟弟叫什么名字?”

苏若衡楞了一下,道:“桓,苏若桓。是我起的。”

“阿桓啊,”翎儿低声道:“我还有一个月才能和他玩呢。”

“到底是小孩子啊,只知道玩。”苏若衡心想,“几年之内都不会有烦恼的吧……”

“大哥,为什么弟弟出生时我不能去看他?我出生时你也不允许去看我吗?”

“啊?那倒没有。我去看你了,你出生时丑死了,没现在漂亮。”苏若衡嘴角现出一丝笑意。

“可是,为什么我同弟弟要有差别?因为我是女孩吗?”翎儿问得郑重其事。

苏若衡厅的心中一凛,这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问的问题吗?苏若衡不知道如何解释,只是敷衍道:“那只是传统,你大些就明白了。快回去吧,已经该吃晚饭了。”

翎儿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叫道:“大哥,你说去年的雪融了,今年会不会再回来?”

苏若衡微笑道:“会啊,就像今年的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虽然不会完全相同,但魂魄是一样的。她们只是转世了而已。”

“这样啊!”翎儿若有所思地笑了,“大哥再见!”

苏若衡望着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娇小身影,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好在没有人看见她。”刚一转身,却见不远处一个长袍的中年人正在冲他颔首微笑。

那人身材高瘦,面目清癯,颏下几绺长须,鬓角已经微微泛白,却是翎国第一谋士华庭。

苏若衡心中一凉。他看到了吗?如果是他去报告瓴王,不但翎儿会受到责罚,自己恐怕也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华庭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微微笑着走上来:“世子殿下从何而来呢?”

苏若衡还以微笑,装作刚刚看到他的样子,道:“华先生啊,阿翎出来玩雪恰巧碰到我,我顺路送她回来。”

“这样啊,”华庭捋了捋长须,“翎公主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呢。”

“此话怎讲?”苏若衡不解道。

“哈哈,我随便说说而已。翎公主连问的问题都跟寻常孩童大相径庭呢……哦,大王召我过去,先告辞了,殿下!”

苏若衡望着华庭缓步离开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出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什么意思啊?”苏若衡心里充满了困惑,“翎儿不是一般的女孩子?”那年,

苏若衡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To be continued. . .

2005年11月4日

荒瓴 之 王朝旧事

二、王朝旧事

瓴安王苏若翎斜斜地靠在软榻上。她身上披着冰蝅之丝编织而成的薄如蝉翼的睡衣,一头银光灿然的秀发如水银泻地般垂在肩头。她微微阖着双眼,眼帘下垂,双颊被旺盛的炉火映得更加娇艳。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仍是半闭着双眼,慵懒地问道:“是阿桓吗?这么晚了,有急事吗?”

来人正是他的弟弟苏若桓。苏若桓匆匆忙忙地奔入,见此情景,却愕然止步。平日里神情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姐姐竟然也有如此妩媚的一面。他不敢直视,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姐姐,没让人通报就贸然闯入,是我的错。”

苏若翎笑了,缓缓从榻上坐起,随手拿过一件披风罩在身上。弟弟十八岁了,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毛头小子,自己也该把他当作大人看待了。于是她温和地笑道:“阿桓,你开始参与政事也有半年了吧?我知道你今天一定有要紧事找我商量,说吧,我不会怪你的。”

苏若桓抬起头,凝视着那双湛如海水的眸子,鼓起勇气道:“姐,一百年前的旧事,你还记得吧?”

一百年前,正是苏若家族的瓴帝国发展的鼎盛时期。瓴国军队的铁骑所到之处望风披靡,绣有瓴国标志流金葵花的大旗在瀛洲大陆的各个角落迎风招展,瓴国疆域在国主苏若炯的铁血政策下不断扩充,将半个瀛洲大陆收归囊中。陆上其余各国莫不对其俯首称臣。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或许瓴国就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而统一整个瀛洲大陆的帝国了。

可是上天不助瓴国。就在苏若炯与迁乐国主签订了和平条约,从其国中借道攻打鬼方的途中,在鬼方的边防重镇槐宁,在槐水与潺湮江交汇的地方,国主的亲卫部队遇上了千年不遇的洪灾,数万精兵在奔腾江水的吞噬下无一生还,国主苏若炯也不幸遇难。一时之间,数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纷纷撤回。瓴国国内年轻的皇子苏若袭匆忙继位,整顿朝纲。然而大军将领铁铸隆却在回朝途中倒戈相向,欲取苏若袭而代之。其余诸位将领与国中贵族也纷纷响应,自立为王,一时之间瓴国国内烽烟遍地。然而苏若袭虽刚满二十岁(刚刚达到法定继承年龄),却并非等闲之辈,年纪虽轻却颇具雄才大略,在安若、杜若两大家族的辅佐下,率座下御林军一举击溃铁铸隆叛军,叛军头目铁铸隆兵败自杀。其余各路叛军见势不妙,立即投降,并纷纷把罪名推到已死的铁铸隆头上。苏若袭也乐得顺水推舟,赦免了众人的反逆之罪,以免耗费更多兵力财力。一场规模空前的叛乱就此平息。

然而依然有一支叛军顽固不化,即门采石率领的东部边防军,竟迅速占领寒昭关以东、涧籁江流域的大片土地宣布独立,国号扶荆。苏若袭盛怒之下举兵东征,不料却在古陵原一役大败而归。此后的一百年内,扶荆与瓴国交战不下百次,却始终僵持在寒昭关附近,彼此都不能再前进一步。曾经强盛的瓴国国力也在这一百年内逐渐衰微,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不可一世的雄风中去了。扶荆的独立,可谓是瓴国的不幸却是其余诸国的大幸。

当然也有从其中捞到好处的,像门家,随着势力的壮大,门家的分支也越来越多,逐渐分为荆门、棘门、筮门三大贵族。其中荆门自诩拥有最为纯正的皇族血统。像安若、杜若两大家族,在豪门林立的荒邑,它们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股势力,并无人看重。经过这一战乱,由于对国主拥立有功,他们一跃成为瓴国最有名望的贵族势力,几乎可与苏若家族平起平坐。

尘封的往事重新开启,血腥的硝烟清晰可闻,家族的耻辱在脑海中一掠而过,苏若翎却只是静静地微笑:“我当然记得。”

苏若桓道:“近来那荆门远柏频频派人在我边境滋事挑衅,三日前更是出兵袭击凌昼关的巡逻队,杀了我们五名出城巡逻的士兵。扶荆近年来兵力扩充,示威之意不言而喻啊!”

苏若翎轻轻地挑了挑眉:“那又如何?”

苏若桓急切异常:“姐,扶荆方面如此挑衅用意何在?瓴国当前新皇即位,去年又刚刚平定了叛乱,国力空虚,实力大不如前。他们欺负你一介女流,又立足未稳,如果我们稍稍示弱,扶荆立即会把大军开过来。姐,他们在试探你啊!翎国与扶荆积怨已深,不用武力是无法解决的。先发制人,后法制于人啊,姐!我们打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苏若翎看着年轻的苏若桓因慷慨陈词而激动得绯红的面颊,脸上的神情依然淡定如常:“阿桓,你今年十八了,是吧?”

苏若桓甚是诧异,不明白姐姐此话的用意,只是惘然的点点头。

苏若翎继续道:“十八岁的青春时光,你难道愿意把它葬送在战场上?”

苏若桓毫不犹豫地道:“我,苏若桓,身体流着飒蓝族的战斗血液,我有责任也有义务用任何手段保护瓴国土地免受任何侵犯。即使葬送青春,奉献生命,也在所不辞!”

苏若翎的目光闪烁不定,不只是嘉许还是惋惜。她暗暗叹了口气,又道:“可是我们的人民呢?他们也同你一样渴望战斗吗?”

“这……”苏若桓犹豫了一下,依然坚定地道:“我同人民一样,都是渴望和平的。但如果国土遭到践踏,战火烧至烟钱,相信所有飒蓝族的战士,都会愿意为保卫自己的家园而献出生命的。”

苏若翎眼中微微露出嘉许之色:“阿桓,你说得没错。必要的时候,我们是需要用战争来解决问题。可是什么时候是‘必要的时候’?要知道我们的敌人并不是万恶的,他们也曾经是瓴国的子民。百姓并没有错,你不能要求他们因为门采石圈起地来自立为王就背井离乡投奔过来吧?所以,得有个正当的理由,让人民明白这次战争不是侵略,而是为了家族的统一,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回来。单纯的战争,是不得人心的。”

“可是……”苏若桓抓抓头,迟疑道:“难道就任由扶荆挑衅?”

苏若翎嫣然一笑,灿若莲花:“我并没说不打扶荆,我的意思是要打,但不是现在。”她停了停,看着弟弟诧异的表情,又接着道:“扶荆迟早是要收回的,而且依照目前的形势,是一定要用武力的。可是我们拿什么来发动战争?你不怕重蹈古陵原之役的覆辙?当年苏若袭为何会在澨安城下一败涂地?还不是因为国内空虚,人心浮动?战争是个劳民伤财的勾当,有道是:‘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苏若袭当年刚刚安定国内局势,元气大伤,举兵出动虽然能给铁铸龙来个措手不及,但打到古陵原,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况且粮草缺乏,如何能与门采石手下以逸待劳的精锐之师相抗衡?加上我们不熟悉幻术阵法,能退守寒昭关已是万幸,还求什么收复失地?眼下我与他的境况很像,所以不能仓促出兵。我们要打,就要有万全的准备,我可不打没把握的仗。”

苏若桓急切地道:“怎样准备才能有把握呢?”

苏若翎微笑道:“很简单,就四个字:扬长避短。”

“扬长避短?”苏若桓一脸不解。

“不错。瓴国地处荒瓴高原,幅员较扶荆辽阔,人口众多,畜牧业发达。我们的国民头脑灵活,性格坚忍,身形迅捷,我们的国家牧草丰美,水源充足,且在凌霄山脉有优良的马种,这些都是建立优秀骑兵队伍的必要条件。况且出了古陵原,扶荆境内就是一马平川,如果我们的骑兵大举压上,就算他们布下精妙阵法,也不过是区区步兵而已,又何足挂齿?”

苏若桓听得精神一振,可是又迟疑道:“姐,你的计划听起来不错,可是我们如何建立如此庞大的骑兵队伍啊!从前的骑兵都只是先遣队,加起来最多五千人,怎么够用呢?”

苏若翎笑了:“那就征兵嘛!我刚刚以皇家近卫军的名义召了六万士兵,只要稍加训练,不出五年就可以让扶荆尝到苦头。”

“五年!”苏若桓大叫出声,“这么久的时间,荆门远柏恐怕早就发兵过来了。”

“不会的。”苏若翎一脸的自信,“荆门远柏那五个儿子闹得正凶呢,大臣们也在为立嗣的事情拉帮结派。荆门远柏那五个儿子都是一介武夫,实力又不相上下,如果打起来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那老头子整天睡不好觉,暂时没空管我们。况且,你还真以为东部边防军江桥那伙人是吃素的啊?死几个士兵已经是极限,他决不会再让那些人前进一步的。”

苏若桓看着姐姐自信满满的神情,也不禁心下坦然,有谁想得到这样秀丽温婉的面容底下竟会燃烧着如此的雄心壮志?

“不过还需要一个机会。”苏若翎想了想又道,“嗯,一场动乱就足够了。荆门远柏已经快六十岁了,只要他一死,那五个毛头小子多半会自己乱起来。剩下一个虽然不是武夫却是一介书生,更不足挂齿了。到时候……”苏若翎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荆门远柏,看看你我谁撑得更长些。”

苏若桓心中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姐,原来你早已蓄势待发了!”

苏若翎点了点头,眼中的光芒璀璨夺目。她声音很轻,但是坚毅而决然:“只要五年,我的掣风十二骑就建成了。到时候我要让荆门远柏知道,小看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苏若桓激动异常:“掣风十二骑?好名字!姐,你说什么也要让我参加!”

苏若翎粲然一笑:“瓴国的精锐部队,又怎么少得了我们的四殿下?阿桓,一整只冰鞘旗,包括一万骑兵,四万步兵,统统归你统率!”

苏若桓望着姐姐的如花笑靥,只觉得胸中豪气涌动,多年来压抑的战斗热情在这一瞬间迅速燃烧。来吧,扶荆!你是我的!

已是深夜,阿桓走了,苏若翎疲惫地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雪已经停了,可是天空依然一片阴霾,不见一丝星光。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太多不该遮住的东西。可是云开雾散之时,世界就会清晰吗?好在遮住的只是星光,不是人心。

时间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啊!曾经快乐无忧的孩子被抛下不见了踪影,曾经温婉柔顺的少女如今也成为雄霸一方的君王。“这真的是我想要得吗?”苏若翎在黑暗中幽幽叹了口气。可为什么时间抚不平从前的伤痕?那些不该拥有的痛苦记忆,为什么努力想忘记,却依然苦苦纠缠不休?国家的重担跟这些记忆一样,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我得撑下去啊!”苏若翎心想。阿桓太年轻,没有经历过苦难,所以还是单纯冲动的轻狂少年。要成为深谋远虑睿智英明的君主,还需要再历练一段日子。不能在这之前放手。“还仅仅是个开始呢。”苏若翎用力闭上眼睛,拉紧了被子。

阴暗狭长的走廊里闪烁着流金葵铜灯的微弱光芒。那火光一闪一闪,弥漫着松脂油的香气,不禁让人想起尘封已久的古老往事……

 

To be continued . . .

2005年11月2日

荒瓴 之 楔子

一、楔子
 
已是冬末,瓴国都城荒邑的街道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阴霾的天空依然零星的飘着雪花,成群的雪鸽不畏严寒,盘旋在城市的上空。灰白的羽毛偶然落下,与雪花一起在凛冽的寒风中翻转,零落。
 
是年,瓴安王三年。新王刚刚即位两年,瞧不出国运日后的兴衰,但也明显感觉得出不是暴君。这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在这人口密集的皇城底下,渐渐呈现出一派宁静祥和的氛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却下得更大了。守城的军士抬头看了看天,打了个哈欠,低低地骂道:“什么鬼天气!还是早点回家和酒吧。”于是敲了敲手里的梆子,冲城下扬声道:“时辰到了,关城门!”
 
就在城门将关未关之时,一人一骑迅雷般飞奔而入。只见马背上那人穿一件深灰色大氅,将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他胯下的骏马却扎眼的很,遍体通红犹如火炭一般,且神骏异常,即使在如此酷寒的天气依然精力充沛,毫无萎靡困顿之色。
 
只见那骑手两腿一夹,红马便长嘶一声,绝尘而去。灰色的大氅逐渐融入了愈发沉重的夜色中,红色的火焰却依然在雪地的映衬下清晰可见,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虽然转瞬即逝,却让人回味无穷。
 
守城的军士似乎看呆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暗自赞道:“好马啊!真是好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配拥有这样一匹好马呢?”
 
在瓴国,马几乎成为身份的象征,人人都已拥有一匹神驹为傲。然而真正有灵性的马,是会选择主人的,它会选择同样出众的人,作为它毕生效忠的对象。真正配用有好马的,又有几人呢?
 
火红的骏马停在一家小客栈门前。骑手翻身跃下,轻轻的抚了抚马的鬃毛,低声道:“火骝,赶了一天路,你也累了吧?今晚好好休息。”火骝低低地一声嘶鸣,甚是善解人意。骑手眼看着客栈的伙计把马牵进了马厩,这才抖了抖衣上的雪,走进屋去。
 
屋中一股热气扑面袭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如两个世界。客栈一层的大厅几乎人满为患了,聚集了不少各地来的商旅。荒邑的居民也喜欢在收工后到小酒馆喝两杯,况且是这么温暖的屋子,让人进来了就不想出去。骑手好不容易寻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手捧着伙计送上的热茶低低地啜着。
 
屋里的商人旅者天南海北地聊着天,浑没在意屋角那个用兜帽遮住面容的骑手。一个醉熏熏的声音响起:“掌柜的,你这酒味道不对吧?掺水了是不是?”说话的是瓴国地头有名的小混混,一般的小本经营者,还真惹不起这号人物。
 
一个伙计忙跑上来:“这位大爷话怎么说的?小店的奚凉醇是出名的纯正,又怎会掺水?瞧您几杯下肚就醉成这样了,便知这酒够纯,定是奚凉醇无疑。”
 
那小混混一拳砸到伙计脸上:“谁说我醉了?你说我醉了吗?分明是你们掺假!”
 
忽然一个天籁般的声音从门口传入:“伙计,把我的马牵到后面去,好好照看!”
 
门帘一掀,走入一名黑衣女子,小麦色的肌肤,乌丝垂肩,一双深黑的眸子灵动异常。她脸上浅笑盈盈,整个人却另有一番不羁的风韵。
 
荒邑并非少见美女的地方,来人也并非那种倾国倾城的佳人,可是眼前的女子就是有那么一种气韵,让人的眼睛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
 
那小混混看得呆住了,伙计也趁机捂着脸溜走。半晌,那小混混才回过神来,坏笑着走上前对那女子道:“小姐,这么冷的天,一个人赶路啊?”
 
那女子微微一笑:“是啊!世上的男人都死绝了,居然找不到人送我一程。”
 
那小混混见到她的笑靥,又是一呆,忙接道:“小姐要是不嫌弃,在下愿意护送小姐一程。小姐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吧?不如到舍下去住……哎哟!那个狗杂种,竟敢打本大爷!”小混混捂着头,刚才不知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中了他,疼痛异常。他低头一看,却是一根筷子。
 
那女子又是一笑,走到墙角那骑手桌边,问道:“这儿没人坐吧?刚才筷子是你掷得吗?”
 
那骑手一楞,尔后笑道:“姑娘好眼力!居然被你看到了!”
 
那女子撇撇嘴,似有些不屑:“没人告诉你遮住面目跟人讲话很不礼貌吗?”
 
那骑手又是一楞,随即伸手摘下兜帽:“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众人眼前顿时一亮。这是一个淡栗色头发的年轻小伙子,眼睛却是葡萄一般的酒红色。他微带歉意地轻轻笑着,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冲劲,令人不可逼视。
 
那女子见到他酒红色的眼眸,似乎微微一震,接着叹息道:“本来期待着英雄救美呢,没想到却是个小朋友”
 
那少年皱了皱眉道:“小朋友?”
 
“是啊,我今年都二十了,看你的样子,却只有十六七。”
 
“是十七。”那少年纠正道。
 
“喂喂,你们聊够了没有?”那小混混被晾在一边,甚是气恼。“小子你敢打我,胆子不小啊!老子要教训教训你!”说着一拳砸了过来。
 
那女子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没有英雄救美,还是本姑娘我自己摆平吧。”说招伸手叨住其手腕,顺势一丢,那小混混便直摔出去,滚到了门外。
 
“姑娘好身手啊!倒是在下莽撞了。”那少年惊奇地道。
 
那女子斜睨着他:“你还叫我姑娘?我大你三岁,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姐姐?”
 
那少年苦笑道:“姐姐!”
 
“乖!还没请教我小弟尊姓大名?”
 
“哦,我是舒勒。”
 
“你‘是’舒勒?我是不是该说久仰久仰?我叫江蓠。”
 
“喂!”两人一起回头,只见那个小混混双手叉腰站在门口,一脸愤慨,脸上却青一块紫一块,甚是好笑,两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喂!你们两个,是不是想打架?”那小混混提了根木棍,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地痞无赖。
 
舒勒看了江蓠一眼:“果然是红颜祸水啊!看来今晚不打一架是不得安宁了。”他打了个哈欠,瞟了众人一眼:“你们,一齐上吧!”
 
……    ……   ……
 
 
两匹骏马信步在午夜空旷的街道上徜徉。
 
“姐姐,你的马不错嘛!叫什么名字?”
 
“墨骥。那里及得上你的火骝?舒勒,说真的,你功夫也不赖呢!”
 
“说来惭愧。我堂堂皇家禁卫军都统,居然跟一群小流氓打架,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那真是他们的荣幸……等等!你说你是皇家禁卫军都统?”
 
“是啊!这是我的腰牌。我是今晚才来的荒邑,还没去行政处报导呢。”一块金色的腰牌在夜色中灿然生辉。
 
江蓠忽然勒马停住,缓缓从腰闲掏出一物。
 
一块同样的金色腰牌,上面赫然写着:皇家禁卫军,都统江蓠。
 
“不是吧?”舒勒惊骇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居然是同行?用不用这么巧?”
 
江蓠面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一个皇家禁卫军,五千人总够了吧?居然要这么多都统?我看陛下的用意决不仅仅是重组一只亲卫部队那么简单。”
 
舒勒把胳膊枕在脑后,满不在乎地笑道:“揣摩当权者的心思太困难了吧?我才懒得为那种事情操心。今晚砸了个小店,破费我不少银子,还是想想在哪儿落脚吧。”
 
“皇城这么大,总有安身之所。听说新皇是个女人,不知才干如何?”
 
“你是想问她才干比你如何吧?不用着急嘛!”舒勒坏坏地一笑,“她早晚会召见我们的,到时候你就可以和她一分高下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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